【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江宇舟】
“坚持内需主导,统筹促消费和扩投资”——这是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的原话。
传统叙事将投资与消费划归为“三驾马车”中的两匹高头大马。近年来,不少舆论一提到“拉动内需”,就默认是“提振消费”,在论及驱动方式上,隐隐有将投资与消费放在对立面的感觉。
然而,回归经济本源,投资与消费并非是完全割裂的不同主体,对它们关系与互动的把握,是认识经济系统、利用经济规律的重要基础。高质量发展,需要实现二者的良性互促与转化。而要连接二者,又必然需要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相互结合。
一个健康蓬勃的经济体,其内需必然是消费与投资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助力于社会成员的全面发展。
一、打破静态误读,寻找交汇支点
按传统的GDP支出法核算,将经济增长的动力拆解为消费、投资、出口,“三驾马车”之说渊源在此。这种“三分法”简化了经济内生的逻辑,也极易诱发静态与割裂的认知偏差。在如今一些人的观念里,投资和消费更像是互斥关系——靠一方拉动了,就是挤占了另一方的空间,二者恍若是相互排斥、争夺资源的对手。
但经济运行的动态规律无疑与其相悖,“三驾马车”并非彼此孤立的要素,而是存在着相互之间转化的系统性联系。现实的投资,也许会转化或带动未来的消费。而当前的消费,也会带动生产要素,包括刺激对劳动力再生产的投入,也就是对人力资本的投资。
从顶层设计来看,对于投资与消费的相互关系也日益深化。2020年以前的《政府工作报告》,在涉及内需的叙述上已将投资和消费并列,2023年《政府工作报告》是近年来首次将扩大内需放在当年重点工作的头条;同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激发有潜能的消费,扩大有效益的投资,形成消费和投资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出现“投资于人”,当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明确“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的同时,提出“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相结合”,强调“以苦练内功来应对外部挑战”。
就在这次会议上,明确提出要“推动投资止跌回稳”,但这里的“投资”已不再单纯是过去“大水漫灌”式的基础设施建设。正如中央财办有关负责同志在解读会议精神时强调的,要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相结合,统筹提振消费和扩大投资,既要加快建设停车场、充电桩、旅游公路等消费基础设施,也要提高养老、托育、医疗等民生类投资比重。
这一表述本身就意味着,政策的着眼点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投资拉动GDP”的旧有逻辑,转而寻求投资与消费在民生领域的交汇点。
二、从实地经历,看投资与消费的协同效应
笔者近年来在一线差旅中,已经感受到不同类型投资,对消费刺激的程度与效率存在不同。其受到几个不同维度因素的影响:
一是投资本身是否符合地方经济发展的内生规律。符合规律的投资,或是能够带来直接的现金流,或是能够平滑本地的生产与流通,提供“无形产出”,在二者居其一的情况下,投资及随后的引产将会有效带动起当地的消费。
二是投资标的是否具有长尾效应。涉及产业链条较长的投资,将会起到更好的杠杆作用,带动起链条不同的环节的收入、就业,进而牵引消费。实践中,同样投资一段道路、一片产业园,在不同的区域效果有所不同,除了地方表面的经济发展水平,资源禀赋的链条长短也是关键因素。
哪怕是西部地区,某些区域致力于打通自身产业链实现闭环的投资,在实现高附加价值产品生产的同时,也带动了配套物流与服务的发展,从而转化出了肉眼可见的繁华夜市。
三是在上述条件下,对于生活要素的投资,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商末箕子看到纣王用了象牙筷,就能预感到其后要玉杯作配、舆马宫室大兴。骄奢淫逸固不可取,但反例正用,也可窥见生活投资对整体消费的撬动。以笔者亲眼所见,东部沿海部分旧城区改造,可能只是对外立面做了装裱,完善了生活配套的路网场所,便能成功带动家电、汽车、室内装修相关消费,一些居民“从村屋到别墅”进程,还以居住空间支撑起来的个性化需求,刺激了更大规模的消费。
没有大拆大建,在居民可以负担的情况下,以个性化的住宅延伸了后续的长尾消费。
而在上述背景下去审视“投资于人”理念,无疑有了更高维度的站位。
三、投资于人:“人的全面发展”在当代的回响
笔者认为,“投资于人”是我们对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理论的当代回应,是我们发展着力点从形而下的物质资本积累,走向物质资本与人力资本并重,并更为关注去适配、调动、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形成投资与消费的良性循环。
众所周知,中国的储蓄率远超欧美发达国家,作为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我们2024年人均存款突破10万元,2025年已经逼近12万元,无论是投资还是消费,这都是非常扎实的基础。
但是我们也不能回避这个基础中所存在的问题,诸如贫富分化问题,每逢此类数据发表就会引发戏谑“被平均”,相当一部分家庭在过往有“一套房子逼空六个钱包”的经历;又如消费螺旋问题,在调整震荡期,部分原模式主导产业的收缩与替代,引发消费持续下滑;再如对前景的预期问题——近年来,人行对储户的调查结果显示,就业和收入预期仍持续低迷,放大了持币观望的倾向。
截至三季度,人行抽样统计的储户收入感受与收入信心指数(左图)、就业感受与就业预期指数(右图)。图表来源:中国人民银行调查统计司。
在这样的背景下,“投资于人”的意义也就非常明确。从理论上说,这是我们基于当前现状提供的内生方法论,我们需要将更多的公共资源投入到教育、就业、医疗、生育、养老、社会保障等民生领域,投入到人的技能提升、健康维护和潜能开发之中。助力于打破贫富分化、解决后顾之忧,从中提振的不只是消费预期,更是要提振居民对经济发展前景与社会体系保障的信心,是将我们的道路自信以真金白银的投入普及到微观层面。
我始终坚信,提振消费要得以成功,绝不能只盯着消费,或者只盯着居民的钱包。将基本面做好,将居民的生活配套保障好,鼓励一切有利于生产的要素充分涌流,才是拉动内需的根本之道。
而这正是投资与消费结合的可行性与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