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在伊朗的一次旅行中,我去了伊朗最大的也是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伊斯法罕聚礼清真寺"。
那天的场景深深印在脑子里: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小孩子,整个家族老老少小涌进清真寺的院子,熟悉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孩子们在大人身边跑来跑去,看着就像是过节一样。
导游告诉我,谁家的孩子失业了需要找工作,谁家老人生病了需要凑钱,很多时候就是在星期五的清真寺广场上,大家互相托人情、伸援手解决的。
这个细节,后来让我明白了一条非常重要的道理:美国和西方对伊朗发动了数十年的经济制裁、军事威胁,甚至用导弹打击,却始终无法击败它。
我在那座千年砖石穹顶附近看到的,不仅仅是人们在奔赴一场宗教仪式,而是伊朗这个社会最核心的"底层操作系统"正在高速运转。
伊朗总人口约8800万,其中什叶派穆斯林约占总人口的90%—95%,是全球什叶派人口比例最高的国家。而全球什叶派信徒总数估计在2亿至3亿之间,约占全球约19亿穆斯林总数的10%—13%。
美以的袭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其中不乏妇女和儿童。涉及的每一个家庭,都会产生难以消弭的仇恨。如果从宗教的角度来看,美以的炸弹炸死了伊朗的精神领袖,却“塑造”出一个在更多坚定追随者心目中的英雄,由此产生的仇恨又会产生怎样的代际传播效应?美以的袭击可以在短期内结束,但因此激起的复仇却不会停息。
美国人以为他们是在摧毁一个现代国家机器,但实际上,他们是在试图击垮那些在围绕着清真寺,繁衍生息、互助互爱了一千两三百年的古老共同体。
原因简单却很深刻:美国试图击败的,不是一个政权或一个对手国,而是一种文明,一种发展演进了一千多年的宗教,一个强大的教派(什叶派)。
文明根本无法从外部被征服或改造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背后隐藏着西方对伊斯兰文明的一个根本误解。
如果你用西方的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理论去解释伊朗,你会很快陷入自我矛盾。你会说,伊朗经济被制裁得很惨,老百姓失业率高、物价飞涨,生活质量在下降。
按理说,经济越差,人心越散,政权就越容易被推翻。美国决策圈就是基于这个逻辑,对伊朗实施了数十年的极限施压。
但伊朗就是打不垮。为什么?
因为在西方的世俗化理论里,宗教往往被看作社会的一个“子系统”——一种文化现象,一个政治工具,一个社会变量。就像一个公司的宗旨和文化,可以改,也可以舍弃。但在伊朗,在任何伊斯兰社会,宗教不是"变量",它是最底层的操作系统。
西方人看政府,基本上是一个交易关系:我交税,你提供公共服务。你的经济政策不对,我就投票换人。这是"契约式"的、功利性的政府观。但在伊朗,政府不仅是行政管理者,还肩负着守护伊斯兰共同体(乌玛)的神圣职责。政教合一的观念和规范深入到社会的基层之中,怎么可能通过武力的“政权更替”就改变了呢?
我在清真寺看到的那个场景,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在看到那个清真寺的热闹场景后,我慢慢理解了伊朗社会拥有极其强韧的基层互助网络。一个家族、一个清真寺周围的邻里社区、一个商业街道上的商人们,他们构成了一个互相支撑的网络。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基于血缘和宗教的社会保障体系。
那不只是宗教信仰的展现,那是一种生活方式、社交网络、情感寄托、家族纽带、伦理规范,它们全部糅合在一起。一个伊朗家族去清真寺,就像我们中国一个家庭一起吃饭、一起看春晚一样,是日常生活的自然部分,不需要任何理由。
当宗教与日常生活以这种方式整合在一起时,外部施压打击只会让这个系统更加紧密。因为压力来了,人们自然而然地会更加依赖那些最稳定、最熟悉的生活基点——家族、清真寺、邻里社区。
伊朗国内的腐败、物价、失业,确实让人不满,也会爆发抗议。但一旦外部敌对力量打进来,内部分歧会瞬间被"民族—宗教"的防御本能压过去。
美国的打击本身,就是在强行把伊朗人的身份认同从"我是不满的个人",重新定义为"我是伊斯兰共同体的一员"。你越打,这个认同越强烈。
西方经济学家在计算制裁效果时,只看GDP、失业率这些宏观数字。但他们看不到的是,一个伊朗老百姓虽然失业了,他还有家族,还有亲友,还有宗教社区的庇护。这张看不见的网,吸收了制裁造成的大部分冲击力。
换句话说,西方的制裁是按照西方社会的结构设计的——它们假设个人是原子化的、孤立的,一旦经济困难就会陷入绝望。但在伊朗,这张古老的亲友网络,正好把这种西方的"绝望"给吸收掉了。
很多人可能会纳闷,伊朗人祖上可是堂堂的波斯帝国,有着极其辉煌的古代文明,为什么现在会对伊斯兰教信奉得如此之深?
其实,这就得懂一点他们的历史和心理。
伊朗人并不是单纯被动地被同化了,相反,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他们是把伊斯兰教,特别是什叶派,变成了保卫波斯文明内核的坚硬外壳。
在几百上千年的岁月里,周边是一大圈逊尼派阿拉伯人,近代又面对西方的坚船利炮,什叶派伊斯兰教成了伊朗人确认"我是谁"、确认自己独特身份的唯一纽带。
信教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单纯的求神拜佛,而是为了抱团生存,是为了在强敌环伺的世界上保住自己文明的根。
特别是什叶派,你如果不了解它的底层精神,就根本看不懂伊朗人面对美国时那种骨子里的"强硬"。
什叶派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抗争史。
他们最核心的宗教叙事,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侯赛因在卡尔巴拉战役中,面对极其强大的暴君军队,明知必死也绝不投降,最后壮烈牺牲。这就塑造了什叶派里极度看重的"殉道"精神。
在世俗的美国人眼里,打不过就认怂,签个协议做生意赚钱,这叫"理性"。但在什叶派的信徒眼里,面对强权和压迫者,哪怕实力悬殊,哪怕牺牲生命,也绝不能低头,这才是最高的"道德"和"理性"。
当美国航母压境,在很多坚定的什叶派的潜意识里,美国就是那个以强凌弱的现代暴君,而他们自己则是站在正义一方的抵抗者。你越是拿导弹吓唬他,拿极限制裁逼迫他,越是会激活他们血液里那种悲壮的殉道情结和反抗意识。
伊朗有着近两千五百年的帝国文明史,它见过阿拉伯征服、蒙古征服,经历过无数次外部打击。但伊朗的文明内核从未被彻底击碎。历朝历代的征服者都发现,你可以征服伊朗的领土,但你征服不了伊朗人的心。
伊斯兰革命之前,伊朗曾面对西方最直接的统治压力,经历过英国、俄国的势力范围争夺,经历过石油利益的掠夺。1953年,美国中情局和英国情报部门联手策动政变,推翻了推行石油国有化的民选首相摩萨台,扶植巴列维国王由立宪君主,变为亲西方的威权统治者。但即使在这种直接的西方支配下,伊朗也没有被改造成一个"西化的现代国家"。反而,宗教保守力量越来越强,最终在1979年爆发了伊斯兰革命,把西方彻底赶了出去。
这段历史清楚地表明:用西方的外部力量强行改造伊朗这样一个不同文明的国家,反而会触发伊朗文明内部强大的防御机制。他们对传统伊斯兰认同的坚守就更强烈。
这场美以发起的军事打击再次强化了一个需要我们深思的问题:为什么华盛顿的决策者们总是会在如何对待不同文明的问题上犯同样的错误?
生活在已经高度世俗化的社会,我们中国人其实也很难真正理解伊朗,或者说理解任何深度宗教化社会的内在逻辑。这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我们的社会结构、我们的生活体验,早已经过了高度理性化、世俗化和去宗教化。
我们讨论政治、经济、外交,用的都是世俗的、计算性的语言,而且这些语言深受西方的国际政治观影响。但在伊朗,这些东西背后永远还有一个宗教的底色。一个伊朗人做决定,可能不仅是在计算经济利益,还在考虑宗教义务。一个伊朗政治家的合法性,不仅来自政绩,还来自宗教权威。
我们对伊朗缺少全面的认知,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舆论基本上被困在美欧思想和信息的框架里。
很多人一提到伊朗,就认为那是一个混乱落后的国家。就像曾数次去伊朗考察交流的中国学者王文所说,对于伊朗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尤其是那些争议国家,我们在骨子里就认为那是一个动荡的地方,一出事肯定是坏事,但我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有优秀的文化、平静的生活、高度的自由、典雅的文明呢?
这不是说谁更高级或更低级,只是说这两个社会的"底层代码"完全不同。就像一个用Windows系统的人,很难彻底理解Mac系统用户的思维方式一样——你可以学,可以模仿,但那种由系统深层逻辑决定的直觉,你永远要隔一层。
到这里,我们需要面对一个更大的问题。在一个紧密交融的全球化世界里,不同的文明、不同的价值系统、不同的生活方式,是否必然要发生冲突?
我的观察是:不是冲突,是相互撞击。
冲突往往暗示一方会赢、一方会输。但文明的撞击,往往是长期且复杂多变的。
西方想用世俗理性、市场逻辑、军事力量去击败伊朗的宗教文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制裁和袭击伤害了伊朗人,也伤害了美国自己的利益;是军事打击激化了矛盾,使动荡与混乱扩散到全球。当然,还有仇恨的世代相传。
美国有美国对世界秩序的想象,伊朗有伊朗对伊斯兰共同体的想象。但这两个想象,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无法调和的。
从这个角度看,伊朗确实是"打不败"的。不是因为伊朗的军事力量有多强,而是因为美国想击败的目标本身就是错的。你不能击败一种文明,你只能选择与它共存或者对抗。
全世界还有很多地方,宗教依然是生活的底层操作系统。随着全球化加深,这种撞击会越来越频繁。世俗化程度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的文明之间的互不理解,不是会越来越少,而是会越来越多。这样的"打不败",在未来还会出现很多次。
理解可以帮助我们减少误判,但理解无法消除这种撞击。悲观的地方在于:这种撞击很难被理性调和,而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工具,依然不足。
中国学者王文还说过这样一段话:“伊朗什叶派抵制美国,只是世界新文明时代的一个突出特征而已。在这个特征中,美国有时被认为是普世文明,有时反而也被认为是只有实力、没有文明的大国,甚至是反文明的国家,一个恶魔般的改革者国家,是真正文明的大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