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1/6图片工作室
4000亿+。
这是我国「文化新三样」(网文、网剧、网游),直接创造的市场规模;如果再把二次元周边、演艺、展会、电竞等泛IP产业链纳入,整个产业生态体量已超过600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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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竞已成为商业场景里的常客
在此背景下,如果城市还把「新三样」理解成年轻人的线上娱乐,那对这一轮城市更新的认识,恐怕已经慢了半拍。过去,城市更新最头痛的问题,一直是旧空间怎样重新吸引人,怎样恢复活力,怎样重新形成自我造血能力。
今天,文化「新三样」正在提供一套新的解法:它们既是内容产品,也在成为空间流量、产业升级的载体。
更关键的是,年轻人的文化消费发生了变化,正在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正在从屏幕里的点击量,转向线下的到访、体验、消费,这为城市更新打开了新的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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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建+情景剧,深受年轻人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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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汉服,成为年轻人感受文化的新方式
商务部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文化贸易总额达1.4万亿元,其中网络游戏、网络视听等数字文化贸易规模已超过3700亿元,增速显著高于传统贸易。
与此同时,2025年「谷子经济」预计突破2000亿元,线下消费正加快从平台内容外溢到门店销售、主题活动和街区客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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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经济带动的二次元周边商品消费,
预计2029年将突破3000亿元
对城市来说,这意味着文化建设不再只是抽象口号,而是一条具体、可操作的发展路径。
那么,谁能优先承接这些快速增长的文化消费?哪些空间能把流量变成持续的本地活力?哪些片区又能借此完成从低效资产到新消费场景的再生?
这些问题的答案,正越来越清晰地汇集到——中心城区更新之中。
01
文化建设,为何必将回到中心城区?
过去十多年,很多城市都做过一轮「文化建设」——在新城,建设大剧院、美术馆、博物馆等文化群落,也布局过文化产业园。但真正能持续形成文化影响力和产业外溢效应的,寥寥无几。
问题并不在于文化场馆不够多,而在于它们大多诞生于城市的增量发展阶段——在那个阶段,文化设施更多承担新城形象展示功能,文化产业也常常承担空间填充任务,「文化」常被当作新城导入人口、吸引企业和提升地价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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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国际还是国内,文化场馆均是新城建设的标配
但今天,城市已经切换到「控制增量、挖掘存量」的发展阶段。
真正稀缺的,已经不是「造房子」的能力,而是让文化重新进入日常生活、激活空间活力、带动产业转型的能力。因此,这一轮文化建设的重心,势必要重新回到中心城区。
文化要从「设施」走向「活力」,从「活动」走向「产业」,空间从来都不是最稀缺的环节。真正决定成败的,是一座城市能否形成可持续运转的「城、人、产」体系。
而中心城区,恰好具备这套体系最关键的三种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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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中心自身就带着「文化基因」
一是密度优势。人口、空间与交通的高密度,使文化一旦进入其中,自然而然地在步行尺度内,串联起零售、剧场、公共空间,把一次文化活动转化为「到访—停留—消费—传播」的高频互动过程。
二是商业闭环。商圈、夜经济、办公等形成的复合业态,让内容流量不会只停留在「看热闹」的层面,能迅速转化为经济增量。
例如,2025年上海千人以上大型活动数量同比增长44%,累计吸引4160余万人次参与,全年营业性演出超过5万场、票房达到52.4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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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
上海提出发展100家「演艺新空间」,完成了文化+商业的拼图
三是人才和知识溢出。文化产业不只是内容公司租几间办公室,更依赖创作者、技术团队、平台方、策展人、运营方之间的近距离协作。人才密度越高,文化创新度就越高,合作成本就越低,这就越容易形成一个有活力的产业生态。
同时,对文化产业来说,越接近消费端,文化越容易形成广泛的带动力。
演出结束后,观众立刻进入夜间消费;展览散场后,内容迅速外溢到书店和社群活动;一个IP火了之后,很快就在街区转化为主题空间和联名消费。这也是很多新城的文化园区最为缺乏的要素。
国际上代表性的文化片区,都在遵循这一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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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百老汇,
涵盖了与之相关的音乐剧创作、演出、服装产业,以及衍生的文化商业生态
纽约第五大道的「博物馆一英里」本质上是把9座博物馆、商业街和中央公园组织成一条连续且开放的文化走廊;
伦敦西区则通过40多个剧院集聚、商业升级和公共空间更新的协同,把原本相对孤立的观演行为,转化为「白天逛街、晚上看剧」的全时段消费动线。
2024年,伦敦西区剧院吸引了超过1710万人次观演,而且每1英镑剧票消费,还会额外带动1.27英镑流向其他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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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西区围绕戏剧产业形成的文化创意产业闭环
说到底,城市文化中心建设从来都不是靠单个项目撑起来,它依赖的是区域性的文化组织能力。文化产业也从来不只是园区里的企业集合,它更像是内容、空间、消费与公共生活共同构成的复合生态。
而「文化新三样」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让城市更新看见了一条更清晰的文化落地路径:先有内容需求,再有空间重组,用内容定义空间、激活空间,并进一步把线上流量转化为线下消费链条。
02
网剧:闲置空间的「重组引擎」
在三者之中,微短剧最早与城市更新发生了强连接。
原因很简单:微短剧发展迅猛,其生产逻辑高度依赖「场景密度」与「高频周转」,并不依赖传统影视所强调的「场景精度」与「工业化」。这种「多、快、省」的特性,使它天然适合进入城市里那些低效、却又难「大拆大建」的存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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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剧(微短剧)市场规模爆发式增长
也正因为如此,微短剧与城市更新有着「天然」的深度耦合关系——不依赖大规模新开发,借助微更新、低成本投入,实现收支平衡。
郑州就是一个典型样本。
郑州市现有微短剧企业超过820家,成规模拍摄基地31家,取景面积超过93万平方米,从业人员超过4.2万人。更重要的是,这些拍摄矩阵大多是「更新」出来的。
养生谷售楼处、新密王庄的衰败矿区、聚美空港商场等空间,经过低成本改造后,迅速变身为几十个实景的拍摄流水线。一栋建筑,可以改造出多种不同空间,楼上拍现代剧,楼下拍穿越戏,空间利用效率被放到了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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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密王庄矿区生活区,
经过数百万元投资改造,
成为一个拥有80年代风格特色的短剧拍摄基地
像聚美空港商场改造后,设有家庭、法院、办公、宴会厅等20多个场景,日均接待8至9个剧组,已产出近700部微短剧,吸引30余家影视企业及10余家配套公司入驻,成为河南产量最大的短剧基地之一。
目前,郑州已形成「10分钟生态圈」——10分钟配齐设备、1小时调拨服装。这种庞大且密集的剧组流转,让大量闲置空间重新进入城市经济循环,也直接带火了租赁、群演、化妆、道具、后期、住宿乃至夜经济等一整条服务链条。
对于城市来说,这种价值远不止「拍戏」。它一方面挖掘了存量空间的新用途,另一方面也在这个过程中培育出更适合本地特色的内容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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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电影小镇开始转型为短剧小镇,
把整条街区变成实景片场
更现实的一点在于,这种路径明显降低了重金投入打造全新短剧产业园的风险,也提高了空间从闲置资产走向生产性资产的效率。
03
网游:商圈更新的年轻力来源
今天很多老商圈的核心问题,不是没有地段,也不是没有品牌,而是缺少年轻人的到访理由。
如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为了标准化购物出门;真正能让他们走出家门的,往往是情绪价值、社交打卡、圈层认同和沉浸体验。而这,正是游戏IP、电竞赛事和二次元文化最强的能力。
一旦游戏内容进入商圈,消费者的行为方式就会发生变化。
他们不再只是「随便逛逛」,而是「带着任务来」「带着身份来」「带着社交目的来」;他们会跟着AR导航寻宝,会为了限量周边排队,也会围着IP装置拍照打卡,这些都显著增强了老商圈的新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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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后的北京朝外THE BOX承接的电竞赛事
上海徐汇的「元界Neo World」就是典型。
徐汇本身是全国游戏产业重镇,集聚了米哈游、鹰角网络、莉莉丝等头部企业,拥有庞大的二次元文化创意人才。
2025年,徐汇打造了全长1.9公里的「元界Neo World」元宇宙街区,直接把《原神》《明日方舟》《崩坏:星穹铁道》等游戏IP的场景搬到街区。
它把年轻人熟悉的世界观、角色感和任务机制,转移到了现实空间之中,也让街区拥有了新的聚集力。仅2025年「五一」期间,米哈游相关IP的线下落地,就直接带动了徐汇滨江文旅消费逆势增长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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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界Neo World,
从新研大厦的游戏博物馆到桂林公园,
1.9公里路线覆盖两大商业体、
两大生态空间与三大文化场馆
围绕「游戏」展开的空间改造,也让不少古镇、酒店和文旅项目摆脱了同质化竞争,逐渐形成自身特色。
像桐乡濮院古镇通过「竞无界」电竞节,把千年古镇直接变成「江南痛城」;活动持续9天,聚集20项电竞、游戏、动漫IP,吸引了超过40个国家和地区的参与者。
在杭州,文三数字生活街区引入「腾讯天美电竞数娱空间」,把高端商旅酒店、王者荣耀IP和数字互动技术做成了持续运营的复合产品。在上海,电竞赛事又通过票根经济等机制,把观赛流量导入周边零售和餐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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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数字生活街区
(来源:图虫创意)
这类改造改变的,除了商圈的客流结构,还在改写商圈的价值评估标准。过去看商圈,更多关注客流、坪效和租金;在新消费语境下,一个空间能否持续制造体验、形成传播、吸引年轻人反复进入,正在变得同样重要。
所以,老商圈要想抓住网游带来的机会,关键在于从「卖东西」走向「造体验」,从「被动等待」走向「创造理由」;只有这样,它才可能重新成为年轻人的新中心。
04
网文:老城更新的软实力
网文与城市更新的结合,往往被忽视。两者的融合不是打造出一个IP项目,而是在于能不能把老城里分散的空间,重新组织成一条有故事、有魅力、有体验的内容路线。对老城来说,这也是一次重新塑造文化品牌、形成识别度的机会。
杭州围绕《盗墓笔记》形成的「圣地巡礼」,提供了示范。
《盗墓笔记》带动的,不只是某一个景点,关键是把河坊街、吴山等等原本分散的空间,重新组织成一条粉丝可以反复抵达的文化叙事路线。
对普通游客来说,这些地方只是普通的景点;但对「稻米」(《盗墓笔记》粉丝)来说,它们已经变成了吴邪、吴山居和故事世界在现实中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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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提到吴邪「家住河坊街西泠印社旁的吴山居」,
河坊街成为了「稻米」打卡起点
(来源:图虫创意)
《盗墓笔记》对杭州最有启发的地方,其实可以概括为三层策略:
第一层,是激活老城里的真实空间。把小说中的西泠印社、楼外楼、北山街等老城区点位重新串联起来,让粉丝从「看景点」转向「走故事」。
第二层,是从单点打卡走向巡礼路线。8月初至8月17日的「稻米节」,粉丝会围绕展览、聚会、打卡、周边购买,完成一整套跨点位、跨业态的文化体验。
第三层,是把活动做成年度机制。2015年之后,「稻米节」逐渐固定下来,杭州作为故事起源地,也持续成为粉丝 「圣地巡礼」的重要目的地。
2025年杭州「稻米节」,17天吸引超150万人次到访,并带动商户日均销售额最高增长20%,形成全域消费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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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稻米节」举办场地之一的城西银泰城,
销售同比提升20%,8月17日客流同比增长140%
(来源:图虫创意)
从这个角度看,《盗墓笔记》在杭州形成的,已经不是一场短期活动,而是一套不断扩展的空间运营逻辑。这种模式之所以特别适合老城区更新,在于它不依赖更新强度,也不依赖重资产项目,与老城的微更新方式高度契合。
如果说《盗墓笔记》展示的是一种长期沉淀式的老城运营机制,那么《太平年》展示的,则是另一种更普适的运营能力:把本地内容热度,快速转化成场景消费。
2026年,《太平年》线下沉浸主题特展在杭州钱王祠举办,杭州随后又推出「跟着《太平年》游杭州」的吴越文化主题线路,成为旅游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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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是2026年「剧游浙江」首个融合项目,
钱王祠是剧中的众多文化符号之一
(来源:图虫创意)
而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则提供了更成熟的形态:把网文IP从叙事文本转化为可沉浸、可运营、可消费的实体空间。
不同于《盗墓笔记》的分散巡礼,这个位于西安曼蒂广场的街区,把马伯庸小说中的盛唐叙事转化为2.4万平方米的实体空间,通过NPC互动、实景游戏、换装体验和主题餐饮,让游客从「看景」进入「入戏」的状态。
自2022年开业以来,该街区累计接待游客超350万人次,其核心意义在于重构了消费逻辑:从观光式打卡升级为体验式停留,收入结构也从单一门票转向多元衍生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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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内的实景演出
(摄影@杜玮)
归根结底,网文及内容IP与老城区更新结合的关键,在于用内容重组路线、重写空间身份、重建复访机制。
05
「新三样」,正在重塑城市更新逻辑
总之,新一轮城市更新,核心已不再是增量扩张,而是围绕存量空间展开的再组织;它关心的,不只是物理空间改造,更包括人口吸引、消费升级和产业更替。
在这个过程中,城市要抓住文化强国建设带来的新机遇,借助文化重新组织城、人、产之间的关系,形成新的发展体系。
其中,中心城区更新与文化「新三样」的落地需求高度契合,也最有可能生长出三种不同的更新策略:微短剧重组闲置空间,网游生态重构商圈消费,网文重整老城文化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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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公园奥运沙滩排球馆改造而成的
「微博IN跨次元引力场」
三者进入城市的方式不同,带动空间更新的机制也不同,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怎样把文化内容转化为可停留、可消费、可持续运营的城市日常。
这也意味着,在文化「新三样」驱动下,城市更新真正比拼的,未必是谁建了更多文化地标,也未必是谁更有实力参与「文化出海」,关键在于——
城市是否真正理解「新三样」的底层逻辑,是否具备足够强的文化转化能力,能够把新三样「翻译」为线下语言,能够把文化转化为城市的发展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