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方政府的“第二座大山”

土地财政熄火后,地方政府面临的第一座大山是债务利息。2025年地方政府债券利息支付近1.5万亿元,城投付息约3万亿元。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第二座大山——公共场馆的维护开支。

全国有多少公共体育场馆?截至2023年底,全国共有体育场地459万个,其中大型场馆数以千计。这些场馆大部分是地方政府举债建设的,建成后不仅没有产生预期收益,反而每年要消耗巨额财政资金维持运转。

广州市政协委员刘继承在2025年广州市政协会议上公开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广州市的体育场馆运营效率还有较大提升空间,各场馆依然存在利用率不高、经营效益不佳等问题,如天河体育中心、大学城体育中心收入仅为509.57万元和66.65万元。”

一个是城市名片级的地标场馆,年收入509万;一个是大学城核心区的现代化场馆,年收入不到67万。而一个地级市体育中心的年运营成本通常在数千万到上亿元。收入覆盖不了电费和保洁,大部分依赖财政补贴。

这些场馆是地方财政的“慢性失血点”。 地方政府对此的普遍应对是:成立地方国企来管理场馆,然后每年通过各种方式补贴进去维持资产不烂。既不产生收益,也不创造就业,只是“硬扛着”。

二、场馆造价的“沉没成本”真相

要理解场馆运营的逻辑,首先得看清一个数字——造价。

广州三座主要场馆的建造成本:

· 天河体育中心:1987年为六运会而建,总投资3.1亿元,考虑物价因素相当于现在的12亿元左右

· 广州体育馆:2001年为九运会而建,投资约10亿元

· 亚运城综合体育馆:2010年为亚运会而建,投资7.9亿元

放眼全国,数字更加惊人——高州体育中心6亿元、佛山德胜体育中心近30亿元、长沙奥体中心规划67.47亿元、杭州余杭国际体育中心规划约95.8亿元。

在几十亿的建造成本面前,任何运营收入都不可能“回本”。 一座投资7.9亿元的场馆,靠每张10元的门票,永远无法“赚钱”。但这不意味着场馆就该空着——目标是减亏,不是赚钱。

很多地方官员不敢搞活动,原因是“算总账”——一算几十亿的建造成本,觉得怎么都亏,干脆不搞。

但这是一个认知误区。

场馆的建造成本是沉没成本——已经花掉了,跟今天是否办活动无关。真正决定“办不办”的,是边际成本:多办一场活动,需要额外花多少钱?

答案是:电费 + 保洁 + 安保。

一座大型体育馆,空着的时候,基础照明、通风、安保巡逻这些费用已经发生了。多办一场校际篮球赛,新增的成本不过是:

· 比赛期间的照明和空调电费(几小时)

· 赛后场地保洁

· 少量安保人员加班

这些加起来,通常只有几千到两三万元。

而一场比赛的门票收入——哪怕票价只有10元、上座率三成、观众3000人——也有3万元。覆盖边际成本绰绰有余。

空着也是花钱,用了也是花钱,为什么不把它用起来?

三、日本的经验:把场馆变成“流量入口”

日本的做法恰恰相反——把公共体育场馆从“财政包袱”变成了“社区活力中心”。

核心逻辑很简单:

第一,低价甚至免费向公众和学校开放。 东京的河流两岸被规划为“运动公园”,布满了对公众免费或低收费的足球场。日本文部科学省要求,公共体育设施对青少年和学校社团实行低价或免费使用政策。学校体育社团使用公共场馆,只需支付象征性的费用,通常仅覆盖水电和保洁成本。

第二,用大型活动覆盖固定成本。 日本大型体育场馆普遍采用“公益+商业”双轨运营模式:白天低价或免费向学校社团和市民开放,晚上和周末承接职业赛事和商业演出。一场演唱会的场地收入,往往可以覆盖场馆数月的固定运营成本。

第三,人气本身就是收益。 当一个场馆常年有人使用,周边商业自然繁荣——餐饮、零售、停车、交通都会产生税收。场馆本身可能账面亏损,但作为“流量入口”,它为城市创造了远超运营补贴的税收和就业。

结果是:日本公共体育场馆的利用率普遍较高,青少年体育参与率长期位居世界前列,职业体育市场也随之壮大。这套模式的关键在于:不是靠场馆赚钱,而是靠场馆聚人气、靠人气带动周边、靠周边产生税收。

四、一个可操作的路径:暑假学生赛事

具体到中国地方政府的操作层面,一个最简单、成本最低的起步方式是:

在暑假期间,组织青少年学生利用白天时段在这些场馆举办高级别比赛。

暑假是场馆的“闲时”——大型商业演出和职业赛事通常安排在晚上和周末,白天时段大量空置。而暑假恰好是学生最有时间的季节。

具体操作:

· 教育部门和体育部门联合,把区级、市级的青少年体育赛事从学校操场搬进专业体育馆

· 白天时段(9:00-17:00)低价甚至免费提供给学校使用

· 场馆只收覆盖电费、保洁、安保的象征性费用

· 学生可以在专业级场地比赛,体验“真正的大场面运动”

成本极低——白天本来就是空置时段,边际成本只有电费和保洁。收益却很大——学生得到了高质量的比赛体验,家长可以购票观赛,场馆有了人气,周边商业有了客流。

广州已经开始有了类似的尝试。广州市全年计划举办赛事800余场,青少年赛事主要集中在法定节假日和暑期。广州市第十九届青少年运动会已在天河体育馆等多个专业场馆举行。但这些还远远不够——赛事数量、覆盖面、常态化程度都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如果每个大型场馆每年暑假承接30-50场学生比赛,按场均3000观众、票价10元计算,单场馆一个暑假就能创造近百万的门票收入——足够覆盖数月的基础运营成本。

五、广州已有成功案例

广州并非没有成功的经验。市属国企珠江文体探索出的“准公益+市场化”模式,就是现成的参考。

珠江文体是国内首个以BOT模式建设运营大型公共体育场馆的企业,在确保场馆公益性的前提下以市场化手段整合资源,4年内实现广州体育馆盈亏平衡,成为全国“零补贴反哺财政收益”的示范案例。2023年珠江文体营收同比增长33%、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23%,为当地财政减负近4000万元、上缴专项收益700多万元。目前珠江文体在全国布局35座在管场馆,运营面积超330万平方米,2025年全年共举办759场体育赛事活动。

另一个典型案例是广州亚运城综合体育馆。2010年亚运会后曾长期闲置,2014年引入珠江文体运营,采用“政府监管+企业运营”模式。改造十年后,商业出租率从几乎空置提升至95%,2025年承接39项商业活动,演出数量稳居广州前三。一座曾经“闻不见人声”的场馆,如今已成为广州文体商旅融合的标杆。

这些案例证明:大型公共场馆不是注定要“吃补贴”的。只要找对运营思路,它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甚至为财政做贡献。

六、回应两种“洁癖”:为什么这个方案经得起推敲

这个方案一定会遇到两类批评。与其等别人质疑,不如先把话说明白。

第一类:政治洁癖——“国有资产不能低价出租/免费开放,这是流失”

公共场馆是“行政事业性国有资产”,但“流失”的前提是“有价可失”。一座长期空置、全年收入不到百万、每年靠财政补贴维持的场馆,它的市场价值已经是零甚至负数——因为它不仅不产生收益,还在持续消耗财政资源。

低价甚至免费开放给学校和社区使用,恰恰是在创造价值——学生用起来了、市民活动有了场地、周边商业繁荣了、税收增加了。空着才是最大的流失,用起来才是真正的保值。

第二类:商业洁癖——“不赚钱的事就不要做,场馆应该自负盈亏”

这句话在商业项目里是对的,但在公共资产上不适用。大型体育场馆的建造成本动辄几亿到几十亿,靠运营收入“自负盈亏”在数学上就不成立。这不是经营管理的问题,是造价逻辑的问题。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不追求场馆本身赚钱,而是追求场馆带来的综合社会效益——这笔账就完全算得过来了。一个场馆被盘活后:

· 周边商业因人流而繁荣,产生税收

· 青少年因高质量场地而参与运动,提升健康水平

· 市民因低价活动而有了去处,提升幸福感

· 场馆因有人使用而减少空置损耗,降低维护成本

这些收益不以“门票收入”的形式进账,但实实在在地转化成了税收、就业、健康和社会稳定。对地方政府来说,这是比“自负盈亏”划算得多的买卖。

这两种“洁癖”看似立场对立——一个怕“太商业化”,一个怕“不够商业化”——但它们的共同问题是:都用错了参照系。前者把“空置”当成了默认状态,后者把“赚钱”当成了唯一标准。而正确的参照系应该是:在资产已经存在的前提下,如何让它最大限度地产生社会价值——哪怕这个价值不直接体现在场馆的财务报表上。

七、少子化:终极威胁正在逼近

但日本模式有一个致命的前提条件——有足够多的使用者。

日本能靠“低价开放”培育出世界级的足球和篮球,是因为在1980-2000年间,日本的青少年人口基数足以支撑这套体系。但当少子化持续三十年后,这个前提正在崩塌:

· 日本滑雪人数从1993年的1860万降至2024年的280万,滑雪场从698家关到417家

· 日本每年约450所学校关闭,体育馆、操场、游泳池一并废弃

· 据预测,到2048年,日本中学体育联盟成员将从203万减至148万,足球、排球等球队将因人数不足而无法维持

· 日本体育厅被迫推动改革,将学校社团活动逐步移交给地区俱乐部,但地区俱乐部本身也面临人手和场地不足

当使用者绝对数量崩塌时,再低的价格也吸引不来不存在的人。

日本的经验反过来看,是一个完整的警示:公共场馆盘活的前提是“有人用”,而“有人用”的前提是“有年轻人”。 如果中国的出生率持续走低,今天低价开放、聚人气、带周边这套逻辑,终将面临和日本同样的问题——人气散了,场馆成了“鬼馆”。

八、结论

地方政府当前的场馆困局,短期内有解:借鉴日本模式,把场馆低价甚至免费开放给学校社团和公众,用大型商业演出覆盖固定成本,用活动聚人气、靠周边产生税收。

这个模式不需要新增财政投入,只需要一个决策——改“管死”为“激活”,改“怕亏”为“减亏”。

具体到操作层面:

· 暑期学生赛事是最低成本的启动方式——白天闲时利用,边际成本只有电费、保洁、安保

· 学校社团低价使用是持续运营的保障——让学生常年使用专业场馆,培育运动习惯

· 商业演出和职业赛事是覆盖固定成本的关键——一场演唱会的收入可以覆盖数月的运营费用

· “准公益+市场化”模式是可持续的运营机制——广州珠江文体已经跑通了这条路

让场馆不再是一个“吞金巨兽”,而是一个“减亏中的活力中心”。这不是算不清的糊涂账,而是把沉没成本剔除后、算得很清楚的一笔账。

更重要的是,当这些场馆真正被人用起来,它们的定位就完成了根本性的转变——不再是被动等待财政输血的“负担”、不再是被质疑投入产出比的“面子工程”、也不再是背负创收压力的“经营机器”,而是回归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国家对人民健康生活和精神文明的一项长期投资。 人气回来了,场馆自然就从“包袱”变成了“资产”——这比任何汇报材料都更有说服力。

但长期来看,这个模式的生命线是人口。日本少子化导致体育基建全面崩塌的教训提醒我们:盘活场馆不能只算经济账,更要算人口账。 没有人气,再好的场馆也是负担;没有年轻人,再便宜的场地也没人用。

当下盘活场馆,是为了给地方政府减负;而正视少子化,是为了让这套模式在二十年后不至于无以为继。

这大概是地方政府现在就要开始做的两件事:用日本的经验解今天的困,用日本的教训防明天的危。